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別告訴她

時間:2020-04-04 作者:未詳 點擊:

  一切,從一個謊言開始。
  
  碧莉回國,參加表弟的婚禮,但實際上,是為了見身患癌癥的奶奶最后一面。
  
  25年未曾團聚過的一家人,分別從美國、日本回到中國長春。只有奶奶被蒙在鼓里,她不僅不知道自己的病情,還歡天喜地,非要親自籌備一場喜宴。
  
  這是電影《別告訴她》講述的故事,改編自華裔導演王子逸的真實經歷。
  
  “奶奶患了癌癥,到底要不要告訴她?”
  
  這個問題變成一把柳葉刀,將中國人的死亡教育割開一道口子:對待死亡的態度,可能會影響我們生命的質感。
  
  為什么“別告訴她”
  
  “別告訴她”,當然不是所有的中國家庭都會這么做。但如果有家庭在老人被診斷出身患絕癥時選擇隱瞞,肯定是不稀奇的。
  
 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,也不知道從何而來,我們心里有了一個“經驗”:如果你告訴一個老人他得了癌癥,他就會很快過世。
  
  在電影里,碧莉的媽媽也是如此告誡她的。一個被宣布癌癥晚期的人,宛如一個死刑犯,恐懼像一把刀,它比疾病更壞,年邁的奶奶將無法承受這份死亡將至的恐懼。
  
  所以,“別告訴她”。
  
  碧莉不懂,她認為每個人都有獲知自己真實病情的權利。在美國,這個謊言并不普通,它甚至是犯法的。
  
  “時間不多了,不是更應該告訴她嗎?”“如果奶奶還有事要做呢?如果她想和誰告別呢?”她一邊配合家人瞞著奶奶,一邊忍不住追問。
  
  年輕的醫生說,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,他自己的奶奶去世之前,他的家人也是這樣做的。小姨說,為什么要告訴她呀?說再見太痛苦了。
  
  只有大伯的話讓碧莉產生動搖:“你要告訴奶奶,是因為你不想承擔責任。你告訴她,你就解脫了。你不告訴她,才是對她的愛,對她的負責任,對她的報答。”大伯傳遞的信息是,當死神來了,小輩應該在老人身邊營造一種氛圍,讓一切如常,幫老人承擔恐懼。
  
  為什么不告訴奶奶?這個問題的答案落在了東方和西方的差異上。在西方,生命是個人的,但在東方,生命是集體的。如果奶奶要去世了,那不是她一個人的死亡,而是這個家庭里面有人將要死亡。出于孝順之心,在生死關頭,家人應當出來幫老人承擔責任。這份恐懼要被隱藏起來,這份悲哀應被均攤下去。
  
  當王子逸把這個故事拍成電影,她不僅僅在問自己的親人“為什么不告訴奶奶”,她問的是另一個問題——為什么我們中國人不愿把壞事告訴親人?她問的是整個民族的生死觀,中國家庭的相處之道。
  
  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,“別告訴她”的理由可能還有一些。擔心老人的倔強,擔心她想得太多,擔心她不配合治療……所以干脆把她蒙在鼓里,讓她處在一個被動的、被呵護的位置上。但所有隱瞞的原因,歸根結底只有一個:為了她好。
  
  仔細一想,“為了她好,不告訴她”所針對的,又何止是老人。這句話,簡直是我們大多數人生活中的“常客”。當你裸辭了,沒錢交房租,你會告訴父母嗎?父母在家摔了一跤,他們會告訴你嗎?報喜不報憂,大家心照不宣。
  
  缺失的死亡教育
  
  為了說服碧莉,電影里有一個關于死亡的推論。
  
  一、在中國人看來,死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。
  
  二、只有一個足夠勇敢、理性的人,或者一個集體里的多個成員共同面對時,人才能承受住對死亡的恐懼。
  
  三、老人是脆弱的,死亡將至的消息會傷害她,甚至加速她的死亡。所以,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。
  
  這個推論里,藏著一個假設——老人是脆弱的。碧莉的奶奶一開始就被斷定,無法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死亡。即使她忙里忙外,以一己之力籌辦婚禮,即使她曾經也是一家之主,幫助爺爺承擔過對死亡的恐懼。“別告訴她”,確實是為了免除奶奶的恐懼,但這是建立在一種偏見之上的。
  
  是否告訴她,真的有爭論的必要嗎?無論如何隱瞞,死亡是藏不住的。它如果真的來臨,不用別人轉告——那是奶奶自己的身體。
  
  那么,這部電影問的是“要不要告訴她”嗎?不是。這部電影是在問,如何與最愛的人告別。《別告訴她》的英文名,原本就是“TheFarewell”——告別。
  
  電影《別告訴她》劇照
  
  在最后那場為了告別而辦的喜宴上,碧莉的臉上籠罩著不解,但更深的,是她壓抑著的心緒。一場死亡近在眼前,也許是現在,也許是明天。想到恩重如山,此生難還,不管告不告訴奶奶,都注定是一場遺憾。
  
  如何與最愛的人告別?問問我們自己,一樣不知所措。
  
  死亡教育,在中國文化里向來是缺乏的。我們有非常隆重的葬禮文化,守靈、披麻戴孝、哭喪、守孝。但這些儀式大多是人死后的彌補,或者說是面向外人的,它不涉及活著的家庭成員之間最后的告別。它既不教導我們應當如何面對親人的死亡,也不告訴我們如何幫助親人面對死亡。中國人很少公開談論死亡,人們用“老了”“走了”“去了”來代替“死了”。“死”這個字眼,不管在何種語境下,都顯得過于扎眼。
  
  在中國,也幾乎沒有形成有影響力的死亡哲學。儒、釋、道三家中對于生死的論述,雖皆有之,卻難免零碎。
  
  儒家深耕道德,避開生死,努力于當下,自覺抑制對不可知領域的興趣。道家形式上淡然面對死亡,背后卻是隱悲忍痛。莊子妻死,鼓盆而歌,深受老莊之學影響的魏晉名士,居喪食肉、臨吊撫琴,表面上灑脫,事實上卻是一種優美的逃避。至于佛家,是最愿意直接討論死亡的,但它從哲學上淡化生死界限,令人不以死為悲。
  
  儒、釋、道三家都沒有指導我們如何處理死前的那一段艱難時光。
  
  在大多數中國人的認知里,生命是線性的,死亡是生命的斷滅。我們患得患失,更不必說如何為突然到來的告別做好準備。
  
  這是誰的生命,由誰做主?她在生命最后的進程里,是否能夠得到別人的尊重,獲得內心的平靜,跟隨自己的意愿行動?她或許想要治療,或許想去見一個什么人、做一件什么事,追補此生的遺憾,也許什么都不做,就在家坐著、躺著。但我們作為至親,是否能夠跟隨對方的意愿,先尊重她,再想如何行動“為了她好”。
  
  很多時候,人們對于生命的敬畏,是從死亡里升騰起來的。人類的出生經常是單一的,死亡卻多種多樣。即使因為犯罪、戰爭、天災人禍,有那么多的意外死亡和犧牲,但從容地談論死亡,仍舊是一個人勇氣的體現。死亡的意義,和人生的意義一樣精彩,我們對它要充滿敬畏,它是圣潔的。
  
  如果人能夠在年紀增長的過程中,于某一天學會如何正確地對待死亡、擺脫對死亡的恐懼,這一生才會真的圓滿。否則,即使長壽到一百歲,面對死亡戰戰兢兢,那也是不燦爛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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